马平,一九六二年生于四川省苍溪县,现供职于四川省作家协会。著有长篇小说《草房山》《香车》《山谷芬芳》《塞影记》,小说集《热爱月亮》《小麦色的夏天》《双栅子街》《我看日出的地方 我在夜里说话》,中篇小说《高腔》和散文集《寻找红树》《我的语文》等。
五世同堂(节选)
马 平
一
黄昏,我在过草市大街时看见了老况,差点儿喊他一声。那是我第一次在“杨杨推拿”之外见到他。他右手拄的那根盲杖,我也是第一次见到。当时,我们面对面走到了斑马线中央。他有点儿急,盲杖更急,不停地在地上点着,好像在探测绿灯还剩多少光斑。我要是喊他,他的盲杖和脚步一慢,或者一乱,车流就会像潮水一般漫过来。
过了草市大街,我在洗马塘街口停了停,看见老况已到对面的北马棚街口。车潮一涌而来,他的背影眨眼就不见了。
洗马塘是条小街,从街口向前走十来米就是“杨杨推拿”,再向前走出头,右拐过去就是我居住的小区。“杨杨推拿”门外有两级台阶,门旁有个用木栅栏围了一半的小平台,老况不上钟的时候一般都会坐在那儿。我走这条线上下班,都要从那儿经过,我要是不打招呼,他就不知道我走了过去。
这天,小平台上那张可以坐下两个人的木椅空着。我扭身上了两级台阶,推开了玻璃门。小杨在后面做饭,大杨在查看一个笔记本,新来的小姑娘小庞在耍手机。
“平老师!”大杨合上笔记本,“你碰到况师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“他走了。”大杨说,“刚才。”
“走了是什么意思?”
小庞说:“不回来了。”
小杨大概把菜做好了,出来接话说:“接了一个电话,说走就走。”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看见了老况。我在大街上喊不出口,到了店里却又说不出口。我问:“是他母亲的电话,还是小小杨的电话?”
“不知道。”大杨把笔记本放进木柜抽屉,“他没有说。”
我从店里出来,突然感到了冷。腊月已经到了,街边小叶榕过风的声音寒颤颤的。我加快脚步,走过冷飕飕的树荫。
在进小区大门前,我一连打了三次电话,老况都没有接。
二
我差不多每周要去“杨杨推拿”两次。大杨和小杨是亲姐妹,她们都有家有室,也都是高级理疗师,从乐山来成都合伙开了这个店,还在洗马塘街租了一间房。午饭和晚饭大家都在店里吃,早饭各自“打游击”。夜间关门以后,杨家姐妹回那出租房去住,五张推拿床被布帘隔开来,其他理疗师爱睡哪张睡哪张。
那是离我家最近的推拿店,无论它是不是铁打的营盘,我都是铁打的兵。要论资格,老况比我更老,因为自从有了这店便有了他。老况在理疗师中手法最好,我很早就锁定了他,每次去做推拿,都会先打他手机预约,或路过时招呼一声。
“老况!”我说,“我七点来!”
“平师!”他说,“我等你到六点五十九分!”
大家也都叫他“况师”。最初我见他行动缓慢,并不知道他的视力已接近于零,以为他年龄比我大。当我知道他比我小六岁时,已经把“老况”叫顺了口。但我不知道他的眼睛还能看见多少,也不知是先天还是后天。他的家在成都,父亲离世早,母亲身体不好。他好像还有一个妹妹。我从未向他本人打听过这些,就像我不会去打听他们收入怎样分成一样。
老况中等偏高身材,他的眼睛并没有影响他身上那一股英气。他是一个风趣的人,平时话却不多,去年秋天以来话就更少了。大家都知道,他母亲生了重病。前不久,他在为我推拿的时候,我用手机放一首自己作词的歌。那歌刚刚录制出来,喜庆,他没有心思听,只问这歌词值多少钱。我趴在床上,把脸埋进呼吸孔,先在肚子里把那数字打了五折,再瓮声瓮气报出来。歌放完了,我翻身过来,他又问了一遍,我以为我说过的话已经被那呼吸孔吞掉,索性把那数字再打一个五折。
“平师!”老况说,“才一分五十七秒,你写的字就跑一半又跑一半,还不快追!”
小杨也为他帮腔:“平老师,况师他耳朵好使呢!我们都有耳朵,歌好听呢!”
店里还有其他客人,大杨说:“商业秘密,凭什么告诉你们!”
我赶紧对老况开玩笑说:“你还是先说说小小杨吧。”
他的手在我肚皮上额外捏了一把。我伸出一只手,用我的手法捏了捏他那只手。他立即给自己找到了台阶:“你不说算了,我又不向你借钱!”
我说的小小杨,是去年秋天店里招的一个理疗师。那是一个外地女子,也姓杨,比杨家姐妹都小,大家都叫她“小小杨”。小小杨长得不错,推拿手法也不差。可是,刚满一个月,她就一去不返了。
“杨杨推拿”是由大杨做主。小小杨一大早向大杨请假,说家里有人来成都办事,她要耽搁半天。当天中午,她给大杨打电话说,她准备改行,不再做推拿了。
而在头天下午,老况向大杨请假一天,可第三天开了门还不见人影,手机也不通。杨家姐妹都有老况母亲的手机号码,老人接了大杨打过去的电话,说:“闺女你放心,他马上就回去!”
当时店里有一个高姐,才把一些情况说了。高姐很瘦,夜里睡不好觉,把老况和小小杨的活动全都听见了。高姐说,他们两人也不敢有别的什么,就是一连几夜凑在门外小平台上说悄悄话,说的什么一句也没听清。
第三天午饭吃过,老况回到了店里。开初,他吞吞吐吐,甚至东拉西扯。大杨对他说,你们那悄悄话可没有加密,全让人家听见了,他才把什么都说了。他说,他母亲生了重病,身边需要一个人,小小杨去他家了,因为他和小小杨好上了。他说,他是在这店里认识小小杨的,他吃菌子不会忘了疙瘩恩。他对大杨和小杨说了硬话:“只要你们在这儿,我就不会离开,除非你们赶我走!”
这些都是后来小杨对我讲的。那段日子,老况时常不在店里,我打电话都预约不到他。我因为长期伏案,腰腿痛老犯,小杨隔上一段时间就要为我拔火罐。一天,老况又回家了,小杨让我全身咬满了火罐,而她自己说话时咬紧了牙。她问我:“况师也就一环路内有两间房,平老师你说,小小杨看上他什么了?”
我并不了解情况,不能用一个虚构来解答。我对小小杨并无恶感,何况她说话的声音太好听了。我还知道,她离开时顺手牵羊,带走了我写的一本书。那本小说集是大杨向我讨要了去的,放在一个小书架上做摆设。我一直想和老况说说小小杨,结果,却是在话不投机的时候被带了出来。
结果,老况走了。才一年多一点儿时间,他就把自己说过的硬话忘了。
三
老况没回我电话。第二天再打,他关机了。
过了两天,星期六,我上午写作,下午去做推拿。我不用预约了,逮谁是谁。店里只有小庞一个人,她在手机上看电视剧。我没有问杨家姐妹去哪儿了,说:“腰痛得很。”
小庞说:“你从前每次来,都说屁股痛得很。转移了吧?”
这店理疗师来来去去,老肖、小罗、刘三姐、老杜、高姐、小郑,还有老况和小小杨,从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对我说话的。但是,我是顾客中的“元老”,不能跟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。我问她:“你知道什么毛病才说转移了?”
她扑哧一声笑出来,一边换枕单一边说:“老师,财产才论转移!”
我的表情大概有点儿不好看,她立即把笑收了起来。我刚躺上床,把脸埋进呼吸孔,就听见她在我耳边悄声说:“老师,况师和小小杨是假结婚。”
我抬起脸,扭过头,听见脖子咕了一声。
她把右手食指竖在嘴前,嘘了一声。
我没吭声,慢慢让脖子扭了回去。我从没有听谁说,老况和小小杨结婚了。
“老师!”她问,“你知道,高姐后来为什么也走了?”
我的脖子不敢再那样扭一回:“为什么?”
“只要愿意动一下脑子,猜都猜得到。”
我认识高姐,小庞却并不认识。那个瘦瘦的女人为什么要离开,我却不知道。我说:“听说她夜里睡不好觉。”
“老师,你终于明白了。”
我还是扭了一回脖子,也扭着喉咙说:“我明白什么了?”
她却又说:“小杨姐两口子关系不好,听说他们有三年没有照过面了。”
我只好睡着了。
“我说的是小杨姐。”她强调说,“小杨。”
我差点儿要打呼噜了。
“姐妹两个时不时闹矛盾,你知道?”
我开始打呼噜了。
“有些个晚上,小杨姐是在店里住的。”
老况说不定就是被这个小姑娘吓跑的。我只好醒过来,问:“你晚上也住这儿吗?”
“我?”她说,“老师,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。我每天晚上都去男朋友那儿!”
“那么,老况究竟怎么回事?”
“我也想知道呀!”
等她在腰上松了手,我缓过一口气,才说:“老况和小小杨真结婚假结婚,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不是还有高姐吗?”她说,“高姐和小杨姐一直有联系。”
“高姐和老况也有联系吧?”
“咦!”她说,“高姐难道不能和小小杨有联系吗?”
我翻过身来,说:“你没有见过小小杨吧?”
她说:“况师金屋藏娇,我到哪儿去见?听说声音有点儿好听,还有点儿漂亮?”
我正想我不能夸小小杨,她却自己把话接下去了。她说:“漂亮有什么用,尤其是对况师。”
“高姐还知道些什么呢?”
“老师,你感兴趣了呀?”她立即高兴起来,“她知道况师住的那个小区,叫个什么园。”
四
星期一我去上班,在洗马塘街遇到了大杨和小杨,在前面边走边说话。我的印象是,大杨有头脑,小杨有容貌。我叫住她们,然后站在树荫里说了一阵老况。老况也不接她们的电话,而他母亲的手机已经停用。
大杨说:“我去他住的锦上庭园找过,没有见到他,也没有见到小小杨。”
小杨说:“平老师,那个女人别说见了我们,见了你大概都会躲。”
我问:“为什么这样?”
“都不知道。”大杨说,“他接了一个电话,只说‘我走了’,账都没结就走了。”
小杨说:“他出门时还说了三个字,姐说她没听见。”
我问:“哪三个字?”
“对不起。”小杨说,“当时我就在他身后,他好像是对门外的人说的。”
我又问:“你们没有拦他吗?”
大杨说:“妹当